谢泳︱陈寅恪哪些书不引

陈老师从前有一篇文章《元微之遣哀怀诗之原题及其顺序》,很能见出他的思想风俗,他在已知史料中用本身稀奇的思想发现题目,然后注释,固然此文后来因白居易和诗写作时间确定而不走立,陈老师屏舍了此篇论文,但陈老师发现题目的逻辑与视角,也就是他“巧”与“妙”的思想风俗却照样能望得出来。另外,陈老师引书不周,能够还有个风俗题目,明以后的类书,印象中陈老师就不引。

陈寅恪讲元白诗,频繁挑到唐代女子许众用叠字为名,如“九九”“莺莺”之类(见《元白诗笺证稿》113、375页,三联版,2009年),陈寅恪的判定是“莺莺虽非真名,然其真名为复字则可断言,愚见唐代女子颇有以‘九九’为名者”。

异国引不等于异国望过,由于不引明以后类书中的原料,未必就会展现同样历史表象,陈寅恪的判定和类书史料相类的情况,试举两例:

陈寅恪仔细到的表象与《唐双名美人》为联相符表象,虽强调唐女子众“九九”为名者与《七修类稿》略异,但《七修类稿》举例颇富。

末了附说一句,钱锺书常引《七修类稿》,《容安馆札记》中时有所见。(本文来自澎湃信休,更众原创资讯请下载“澎湃信休”APP)

陈寅恪讲《长恨歌》,稀奇仔细考证“霓裳羽衣舞”(同上,26页)。陈寅恪认为“自来考证霓裳羽衣舞之作众矣”,远以宋代王灼《碧鸡漫志》“所论颇精”,近以日人远藤实夫《长恨歌钻研》“征引甚繁”。陈寅恪总体意识是主要原料均出《唐会要》和白居易《霓裳羽衣舞歌》,他依此思路进走了详细举证分析。举证过程未及《七修类稿》,而此书有“霓裳羽衣弯舞”条,抄出如下:霓裳羽衣弯舞

中国老辈读书人对类书的评价清淡不高,他们认为这些书都是东抄西抄凑成的。去前的类书尚有价值,如唐代《艺文类聚》《初学记》等,宋代《宁靖御览》《玉海》等,由于收古书众,这些古书又异国保存下来,后世只能倚赖类书中的史料,明以后的类书则基本不望了。陈寅恪能够也受这个风俗影响,联系我们他著作中清淡不必明以后类书中的原料,比如郎瑛《七修类稿》是很著名的书,但印象中陈寅恪异国引过(或引过吾异国仔细到),而《艺文类聚》《初学记》《宁靖御览》《玉海》等,则是陈寅恪常引的古书。陈寅恪《元白诗笺证稿》中讲白居易《七德舞》时说过,类书为便利属文,白笑天尤喜编纂类书,可知陈寅恪对类书系统及功用专门属意。

元稹妾名莺莺,张祐妾名燕燕,柳将军喜欢妓名真真,张建封舞妓名盼盼,又善歌之妓曰益益、端端、灼灼、惜惜,钱塘杨氏曰喜喜悦欢,武氏曰赛赛,范氏曰燕燕,天宝中贵人妾曰盈盈,大历中才人张红红,薛琼琼,杨虞卿妾英英,不知唐时何以要取双名耶?(《七修类稿》361页,台湾世界书局,1984年)

《元白诗笺证稿》(“陈寅恪集”)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8月出版

《七修类稿》有《唐双名美人》条,原文如下:

陈寅恪未引《七修类稿》,但所扩展史料倾向和《七修类稿》有相相符处。陈寅恪解“惊破霓裳羽衣弯”,认为“破”字除清淡“破散损坏之意”外,照样一个笑舞术语,但举例时未及杜牧《过华清宫绝句》中“霓裳一弯千峰上。舞破中原首下来”,而《七修类稿》已引。

霓裳羽衣弯舞不传于世久矣。虽学士知音之流。亦徒求想象而已。予以读过诗书相关斯弯者。会萃成文。述注于左。其舞律吕节奏。庶亦可知过半矣。按明皇游月中。见仙女素衣奏笑极妙。记其音。归而制之。(《渔樵座谈》云。与罗公远游回。令伶人作。郑嵎诗注。与叶法善游。归于笛山写其音。)会西凉节度杨敬述进婆罗门弯。声调相符。遂相符二者而制。名为霓裳羽衣。(《碧鸡漫志》云为创于敬述。润色于明皇。沈存中云。用月中所闻为散序。用杨弯为腔。诸书皆同。)其音属黄钟。其调属商。(见前漫志。沈存中亦引。辨为商调。)其谱三十六段。(见《浑成集》。)其奏笑用女人三十。每番十人迭奏。而音极狷介。(见《齐东野语》。笑天诗亦曰由来此舞可贵人。须是倾城可怜女。)其舞服之饰。笑天诗曰。虹裳霞帔步摇冠。钿音累累佩珊珊。奏弯之数。白诗又曰。散序六奏未动衣。中序擘騞初八拍。繁音急节十二遍。唳鹤弯中长引声。(前漫志云。饰奏有二十二遍。余皆同。)惜文人往往指为亡国之音。(如杜牧诗曰。霓裳一弯千峯上。舞破中原首下来。)故舍而不传。然周草窗述之。真有注云落水之意。非阳世弯也。(见《齐东野语》。)予因摘出。以告知音者。(《七修类稿》362页,台湾世界书局,1984年)

新见刘梦溪老师主编《中国文化》今年秋季号胡文辉兄《陈寅恪征引史料未尽之例及其它》一文,举证详赡,见解平实通达,极有说服力。

后人对陈寅恪史学收获的敬意,其实主要不在史料周详,而在他的“巧”与“妙”(史学亦可视为高级智力游玩)。网络时代,发现陈老师引书不周之处犹如并不很难,但在史学钻研中有陈老师的“巧”与“妙”却极不容易。他的“巧”与“妙”,浅易说就是:“他怎么会想到那样的题目?”“他怎么能把形式十足不相关的事联在一首?”“他怎么能在历史中发现和今天组织、原形极为相通的表象”,等等。陈老师钻研的是大题目,但从来不失有趣。

posted @ 20-01-05 09:07 admin  阅读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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